新年伊始，到处洋溢着对未来的祝福。未来会发生什么呢？本篇想把《圣境预言书》和《疯狂麦克斯4》中的未来视野放在一起做个比照，再借鲁迅小说《药》谈谈二者的割裂与整合。
精神乌托邦的想象
经过十九至二十世纪的历史动荡，乌托邦想象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不合时宜。人们变得更务实，感兴趣的也许是积累更多的财富，以便在危机来临时还有选择的余地（所谓选择的余地，有时指的是一种把危机转嫁到他人头上的能力）。
乌托邦想象，是一种关于“我们想要去哪里”的回答的尝试。正如有的人愿意给自己的人生设定一种“人生目标”，乌托邦想象，似是作为一个群体的人类，望向一个“新的世纪”、“新的千年”时，对未来自然而然产生的期许。
以往，这样的期许常常是对当下焦虑感的回应：物质的匮乏感会让人期许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乌托邦，相互伤害会让人期许一个和平共处的乌托邦，疲累的工作让人期许一个生产自动化的乌托邦，忠诚和欲望之间的冲突让人期许一个多边亲密关系的乌托邦。
但这些乌托邦所针对的，常常是生存焦虑和生活焦虑，而不是存在焦虑。
自然界厌恶真空，心理世界厌恶意义的真空。
正如胚胎的成长几乎重现了物种的进化，我们在个人人生的发展阶段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婴儿需要安全的环境，需要保暖来喂养自己的身体，需要关注和肯定来喂养健康的自恋，大一些的孩子需要娱乐、探索、社交和尊重，到了青少年阶段，性、自由，以及“别人有什么我也要有”就变得重要。如能顺利完成这些阶段进入心理的成年期，“意义感”就成为一种刚需：我是谁？我要成为谁？我要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我在从祖先到子孙的传承链条上，是怎样的一环？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关于乌托邦的想象，也逐渐需要回应这些问题。
《圣境预言书》讲了一个故事，设定了一系列“觉悟”来回应这些问题，并导向一个精神乌托邦的想象。书中的九个“觉悟”，可能超越了部分人目前拥有的世界观。也许由于我的职业背景和作者颇为相似，在我的个人经验中，这九个“觉悟”，除了少数细节有待商榷，基本都符合经验事实。
这种判断可能会让人不适。这些年灵修在中国大陆的名声很不好，我在我的行业里也有目睹和耳闻。但窃以为，迷信灵修的人和批判灵修的人一样，并不真正理解“灵修”这个大麻袋里装着的各种思想和意识形态到底在说什么。有些人只有兴趣从中寻找和性有关的东西，要么伺机满足自己不为社会常规所容的性需求，要么把自己压抑的性欲来一个“投射性认同”，投射给任何可能违背社会常规的性行为，然后一通狂暴的攻击和打压——通过战胜别人身上的性欲来制造战胜了自身性欲的幻觉。总之，我所观察到的灵修丑闻，骨子里基本是诈骗、性剥削、性放纵和性欲的投射性认同问题。只不过，伦理上的不当行为，如果正巧是群体里一个刚加入的陌生新成员所做，则更容易受到攻击和指责。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不过是盲人摸象，永远不得其绝对真相。然而觉悟，就是从“我摸到了一根柱子”到“我摸到了一头四只脚的动物”的转变。
科学以追求真理为使命，但科学的实证主义精神，有时却恰好妨碍了对真理的追求。要求看到所谓“证据”的原则，在认识上，给感官最不敏锐的人提供了最大的公正，却把感官敏锐的人排挤在“神秘主义”的黑匣子里，并削弱了从“感官不敏锐”到“感官敏锐”的转变可能。
所谓“神秘”是一个伪概念。在观察者和观察对象的关系中，存在的不过是理解、误解和不解这三种状态。观察者“不解”时，可能由于无法承受内心惶惑、不确定的感觉（心理世界追求确定和全知全能，讨厌惶惑和不确定），给观察对象贴上一个“神秘”的标签，从而将“观察失败”的责任推卸给对方（“不是我没有能力懂你哦，是你太神秘了。”）
我们的认识每前进一步，就是又撕掉了一批“神秘”标签的过程。面对未知的世界，如果我们愿意竖起一只谦虚聆听的耳朵，则有可能打开一个让人惊叹的认识空间。
《圣境预言书》十分适合这类知识的登堂入室，算得上是豪华版的《遇见未知的自己》。当然，和许多同类小说一样，它作为“小说”的艺术性乏善可陈，不过这本也不是作者的重点。里面所表述的一连串“觉悟”，十分清晰直白，可读性强，几乎是一部关于内在心灵宇宙的《时间简史》了。
所以，这部小说能否看下去，有时不取决于智商或知识积累，而取决于是否对某些观念怀有偏执或偏见。
（插一句，写此文的当口，发现有人在议论文艺女青年灵修的事，心中十分不解。为什么大家不好奇灵修修的是什么，而要屡屡把“文艺女青年”摔在鄙视的案板上？文艺女青年作为比一般人略敏感些的群体，比常人更容易接受此类知识，在情理之中。但公众的注意力也许值得玩味。窃以为许多人并不知道该如何参与“公共讨论”，参与怎样的“公共讨论”。个人的婚外情、离婚、灵修等，属“个人选择”，并无公开讨论的必要，反倒是违章排污、环境破坏、立法和执法漏洞——这些属于真正的“公共问题”，关乎吃瓜群众的共同利益，却少见人关心。对某些话题的关注，有时更像是一种群体心理事件。比如对明星离婚的讨论，似是通过对别人进行道德审判，来缓解自身对婚姻承诺的不信任和恐惧。）
书中的“觉悟”涉及共时性、历史观、原生家庭、家族传承、释梦、人际关系等议题。最后一个“觉悟”提到的，是人类进化的方向。
我自小就不时听到周围的人谈进化论。后来觉得，许多人谈进化论的时候并不是在谈进化论本身，而是在解释为什么自己对弱者的苦难报以冷漠，为什么自己选择去做一些损人利己的事。
人类是在进化无疑，但是朝着怎样的方向进化呢？显然不是进化出更高的“智商”或更多的“狼性”。书中有自己的答案，也描述了一种最适于人类进化的乌托邦的样貌。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开卷探寻。
最后一个“觉悟”所涉及的身体变化现象，可能会让科学信奉者嗤之以鼻。但读者可以留意，书中的描述，与佛教中的“虹化”现象很相似，或可延伸新的想象。
总之，书中很多观念，并不是什么新的“发现”或“发明”，很多时候，只是在用通俗语言回应或重述古老文明中存在已久的东西。在现代学术框架内，许多古老的叙述被认为是虚构或修辞，这种想法过于简单且不公正。主要由思维构建的科学体系，有必要尊重由直觉构建的古老叙述，毕竟，思维和直觉不过是人脑的两种不同功能而已，各自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占据优势，本身并无高下之分。
然而，关于未来，这种精神逐渐升扬的“圣境预言”，并不让我感觉完整。在它的设定里，人类在物质世界取得的进步稳定而持续地存在着，支持着精神的进化和升扬。窃以为物质世界的一些变数，并没有被纳入这个设定。所以，想顺带谈谈《疯狂麦克斯4》。
物质世界坍塌的忧思
灵修文化被中国人试探性地接触着，“废土文化”却鲜有人关注。不过，我们已经在日常生活中逐渐见到了真实的“废土”。
“废土文化”看到的是另一个未来：核危机、生态危机、资源危机、环境污染、大规模流行病……其中任何一个危机的引爆，就可能把人类目前赖以生存的土地变成一片废墟。但人类不太会一下子全部灭绝。“最后的审判”更多是一种宗教叙事，这类“大家一起死光光”的想象，在很多人眼里非但不可怕，反而会带来某种快感。
但人类可能会幸存，且不得不在“废土”上继续生存下去。那是怎样一种生活呢？物质世界大规模坍塌，人类被打回比原始社会更艰难的生存环境。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应当甚至不满意的所谓“生活质量”，会被废土上的人当作“黄金时代”来怀念。彼时，人类历史艰难累积起来的文明状态还能延续吗？恐怕很难。《疯狂麦克斯4》里，“文明”不复存在，社会秩序重新变为“丛林法则”，但和原始人相比，又加入了军阀、邪教、极端物化他人——这一类“文明”的黑暗附属物，同时，干净的水、健康的食物、健康的孩子——这些我们认为最基本的东西，变成了要以命相博的稀缺资源。
这样的废墟上，人可能不得不为了生存而费劲周章，《圣境预言书》里所设想的精神演进又何以可能呢？
非要说如此酷烈的环境能帮人类“演进”什么，那恐怕就是一种求生的意志和坚韧了。
《圣境预言书》会让读者有一种意识提升的超越之感，《疯狂麦克斯4》则会给观众一种扑面而来的生猛气息。二者不仅是目前人类对未来的两种可能展望，也是精神和身体这两股力量在各自空间中的展开和历险。
这两股力量，让我想起了鲁迅的小说《药》。
在“古□亭口”夭折之后
在《药》里，我所看到的悲剧，不是像中学语文课本里说的那样，在于小栓一家所处阶层的所谓愚昧和欠缺启蒙。窃以为悲剧在于小栓们和夏瑜们虽毗邻而居，却忙于应对各自的世界，而没能看到彼此——来不及，在那个仓促的时代里，两个年轻人都还没有机会展开自己的世界就已夭折。尽管他们在死亡的怀抱中重新平等地并排躺下——仅相隔一条羊肠小道——但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认识彼此了。
朝不同方向展开的两股生机湮灭在“古□亭口”，只剩下两位老妇相伴而立的苍凉。夏瑜坟上的花圈似是一种希望，却也继续了夏瑜们和小栓们的割裂。
夏瑜和小栓是被命运割裂，但“割裂”在我们的世界里却变得主动且堂而皇之——无数种关于人生的教导都告诉我们要“远离”某种人：远离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的，远离会让我们不舒服的，远离不可能给我们带来财富、机会或成长的，远离身处困境的，远离心理有病的，远离愚昧的、一成不变的、僵死的、衰老的……仿佛远离了他们，我们就将安全无虞走上康庄大道。
如果这种割裂持续下去，《圣境预言书》中的未来和《疯狂麦克斯4》中的未来，未必没有可能同时出现在世上。这种奇怪的并存，会给人类的心灵带来更大挑战。
割裂的等待着整合——这又是心理世界的一条规律。
回到前文的语境，当我们眺望稍远一些的未来时，《圣境预言书》和《疯狂麦克斯4》各自呈现的视野，是否有可能连成一片，让我们看到一个相对完整的未来空间，从而选择要去经验怎样的历史？
换言之，和尚道士和派出所民警，灵修的文艺女青年和居委会大妈，当代社会的夏瑜们和小栓们，有没有可能在同一张桌前，坐下来，交流彼此对人生和世界的看法，站起来，执行支持彼此的行动，协助彼此更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新的一年，我对此寄予祝愿和盼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