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终篇《平凡的勇气》 （无码未删版）

 （前记：手上拿到书的朋友会发现，书里并没有这一个标题，对应的是《当川藏成为新的起点》，对比会发现，这里是完整版。而删减的原因，不是政治，而是印张数。编辑和我强调了很多遍，这边书的成本太高了，全彩印，有附赠骑行攻略小册子，所以，再增加印张的话，出版社扛不住。而前几天，一位朋友请我吃了一顿人均消费150的饭，但她说，30块入手《我去！拉萨》，觉得好贵，我说……）

 

      按照出发前的设想，结束热血的川藏之行，再度回归生活时，应该洗心革面了吧？理应更加清晰自己想要的生活，更加从容于都市的节奏，更加相信自己的潜能，更加坚定自己的选择……

     可真实情况却出乎意料。

 

      “新鲜刺激的川藏线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强烈反差却让我郁闷了很长时间。回家之后，本来话就不多的我变得几乎不怎么说话，脑海中也经常会迸出一些奇怪的想法。看着周围林立的楼房，一方面非常赞赏人类为改善自身生活而做出的巨大努力，一方面又感觉自己从小到大所认识的世界原来不叫自然，而叫社会。当然最不能忍受的还是现实的平庸以及对再次上路的渴望。”刚开始5年硕博连读的冲哥从中科大发来感慨。

      “一开学，便忙了个底朝天。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哪怕骑车的时候你再是向往自由，再是心比天高，一旦把你扔回到现实，很快地，你又变成了原来的自己。城市生活的种种欲望将你重重包裹，你不由自主地会去随着生活的节奏去共振。”在深圳汇丰商学院的果子说。

     “11月的北京，空气糟糕得一塌糊涂。空气里面好像带了点土，把呼吸道都给堵塞了。这是是一个竞争激烈，生活节奏飞快的城市。我每天奔跑在实验室、寝室、食堂之间，仿佛回到了高三的时光。”在北大的队长说。


      而我，则继续在成都睡懒觉，看书，写作，偶尔和同学小聚一下——跟出发之前并无二致。陪我走过几千公里的自行车安静地停在宿舍客厅，坐垫上竟然积起了灰尘。要不是有电脑里那30G的图片和那本随身的日记，我甚至会开始怀疑川藏行是否真的存在过。可如果真的存在过，并且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生活的话，为何却感觉如此的遥远？作为一个受到传统功利学教育，喜欢寻找“意义”的人。我开始努力寻找川藏之行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意义”，是另一种存在过的证据。


        我先从大处开始着手。看看一个月的骑行，对我的世界观价值观产生了什么影响。结论是，世界观如果随随便便就变了，那就不叫世界观了。即使有变，也都只是微调：我早就信自由，现在多信了一点点；我早就信“没有不可能”，现在也只是多信了一点。而那些个经典的大问题——“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与这个社会、与我自己的关系”，依然是模棱两可。我没有一个愿意为之全力奋斗的清晰目标，仍然是走一步看一步；我也依然在自卑和自负的两极间回荡，看到别人名校高薪满世界跑就羡慕嫉妒恨，看到自己有点小聪明写出好段子又自恋膨胀狂……大处找不到“意义”，我就转向小处：在旅程中，我似乎不那么拖沓了，该六点半起床，我最多赖到六点四十；我也不心存侥幸了，开始学会做好万全准备。不会因为想着只要不下雨就能及时赶到，从而放慢节奏……但事后想来，这都是被迫的——不这么做，就会有麻烦甚至危险接踵而至。关键是，当骑行结束，种种小劣习又死灰复燃。

 

      找不到过硬的、清晰的、积极的改变，我开始对川藏线的意义产生了怀疑。如果没有留下一些精神层面的、长期的“意义”，当初为什么又要出发呢？

       是的，回到了那个被自己、被别人都问烂了的问题，为什么要出发呢？

 

      一些答案也被说烂了：对神秘西藏向往已久、想亲眼看看最美的风景、锻炼意志力、挑战自己，获得征服的感觉……理由林林总总，其中有两个瞬间把我击中：

 

      第一个，竟然是虚荣心。没错，说白了就是装逼。

      当队友对我坦白这一动机的时候，我有了一种被揭穿被看透被扒得一丝不挂的感觉。不得不承认，有一个画面，在出发前被我多次意淫过，在出发后不断上演过：

       “西藏啊，我去过。”我说。

       “哦，你怎么去的？”果然问出了这一个问题。

       “骑车啊！”故意说得云淡风轻。

       “骑车？！骑了多久？”对方睁大眼睛看着我。

       “一个月啊。”依然淡淡的。

       “哇，太牛了！”终于，说出了该说的。

       我淡淡一笑，很享受这一时刻。

 

        另一个理由是：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上路。

       这种“反意义”的论断让我轻松了不少，有了一种双脚落了地的安全感。我总想寻求一些“深刻”的东西，但到最后都变成了无病呻吟。我终于愿意承认，很多事情不需要特定解释，没有具体原因，它就是一种天然的欲望，一股冲动，跟看见美食就想吃，看见美女就想上是一样的。想用逻辑、用知识去解构分析阐释，都是吃饱了撑的，庸人自扰而已。

   

      二者之间，貌似有一些微妙的“矛盾”：川藏能满足虚荣心，说明它很酷，很极限，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它横生期待的原因。一件很酷很极限的事情，就应该附带很多对平凡生活有启迪的“意义”。可为何事与愿违？当我们回归生活的时候，不仅没看到那些“意义”，反而充满了失落？

 

      答案是同一个：川藏很酷，很极限。把川藏线描绘得越热血，越深刻，越有意义，就越符合我们对理想生活的期待，也越能满足我们自己的虚荣心。可生活呢？却一点也不酷，一点也不极限。

      川藏线根本就不是生活。


      生活的本质是偶尔的快乐，偶尔的伤悲，以及绝大多数时候的平淡。平凡才是生活的主调，琐碎才是生活的主体。即便绚烂如川藏，也只有一成的绚烂，剩下九成的枯燥。川藏线之于生活，就像垭口之于川藏线。每一个挂满五彩经幡，风景绝美的垭口，都是骑行的小高潮，是我们最渴望的地方。但川藏线不可能只由垭口组成。在到达垭口之前，有长长的上坡，在过垭口之后，还有长长的下坡。想要看到那短暂的华美，我们需要经历烂路、险路以及看似无穷的无聊平路。只有经历过长时间的积累和跋涉，看到美景的那一刻，才会深深感动。外人看到的川藏线，是我们绝美的风景照，是我们欢腾的跳跃。但没有人看到我们用冰凉的水洗内裤，没人看到我们在滂沱大雨中瑟瑟发抖，没人看到我们在上千公里的平庸风光里百无聊赖。


       川藏线的本质，是一次对庸碌生活里积聚已久的渴望、憋闷和热情的集中发泄。就像做爱的高潮，就像聚光灯下的如雷掌声，就像生活中那么多美好时刻中的一个。它不是一种常态，所以才无法对平日生活有具体的指导作用。可我们却一直希望生活在这样一种高潮之中，不愿意回归平淡。从川藏回归现实的那种失落，就像打完手枪后的空虚，就像观众散场灯光熄灭之后的冷清，就像卯足了劲夜以继日终于达到一个阶段性目标之后的茫然。我们告别了高潮，回到了生活的地平线。可心却一直赖在那个高点，不肯离开。就像有一种人：吃到第七个馒头的时候，终于吃饱了，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吃第七个馒头就好了，前六个没必要吃。

        我们就是这样贪恋高潮的人。憎恶自己的平庸，讨厌生活的琐碎。我们有勇气去冒险，却没有勇气去接受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