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阴影

诗人西川2004年出版的《游荡与闲谈：一个中国人的印度之行》，为国内不多见的印度行游类图书增加了一个新品种。这个诚恳的亲历者的印度行旅小书，曾受到过喜爱到印度旅行但苦于无书可参的读者“饥不择食”的阅读。毕竟，从泰戈尔、甘地、克里希那穆提、奈保尔这些国人比较熟悉的陌生人那里，人们获得更多的是历史、哲学、文学剖面的印度，在一定程度上是“过时的”“不合时宜”“不能作为现实的旅行指南的”。

《游荡与闲谈》将一个诗人在印度行走时的疑惑和自我询问密集地布入了他的旅迹——这确实像西川这位“知识分子诗人”的派头。时隔十年，当你阅读此书，拨开那些高深飘渺的哲学追问与文化追思的迷雾，还是可以轻易地打捞到西川笔下的印度：1990年代末、21世纪初，这个古老的国度历经儃变，在独立了50多年后，处处装置着古代宗教文明与现代工业文明初步交合时期催生的令人错愕的景象，危险、肮脏、贫穷、安宁、混乱、扭曲、平和、人口稠密、蒸蒸日上、喧闹却又不失辽阔的平静，这景象过于连绵宏大，像一座不折不扣的迷宫——一座疯狂与寂静彼此相咬相合的迷宫。诗人说，印度颇像是中国的一面镜子。

遗憾的是，西川的书并不为太多人所知。大概，对于当今，欲往这个复杂又生猛国度的旅行者来说，一本具有现实参照意义的书籍，比一本诗意弥漫的书来得更为必要吧。

《游荡与闲谈》之后的十多年来，印度又是一番什么样子？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了？有没有亲历者来告诉你？如果你对散见于微博、微信以及各类报刊上零碎的信息不满足，那么，最新的一本关于印度的书，《印度七城行记：时光中的吉檀迦利》，或许能给即将拔腿奔赴印度的你，提供一个关于印度的最新印象。

《印度七城行记》的作者孙佳，是一位热爱旅行的女版小强，也是一位致力于写作异域文化与风景的历史小说家，她曾出版过描写埃及何露斯之乱的《何露斯之锁》，描写中国夏商时期女中豪杰的《玄鸟》，她还写过描写西藏历史的长篇小说《仓央嘉措》，不巧因为赶上314事件，被审查退稿已达6年之久。小强有点背哎！

这位被我用140字的微博体介绍的作家，被朋友们称为“历史小百科，还是移动的”，去印度之前，她基本已走遍了祖国各地的大好河山，而离她从埃及旅行回来也已有9年。2012年，她对印度魂牵梦萦的心弦，被一个偶然的邀请拨动了，这一拨不要紧，她在5分钟之内就决定要踏上这次印度之旅。当时，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不可思议的是，她还成功地诱使几个惊呆过的小伙伴与她一起出发。就这样，他们以五女一男的诡异组合，用3周的时间、6双腿、12只眼睛，游览了印度最具特色的七座城池。而小强作者孙佳，在之后的一年里完成了这本代表“彪悍六人组”亲身经历的《印度七城行记》——一个平均年龄30岁的旅行微团的印度见闻录。

与西川诗化的浸淫着哲学幽思的独行者的散文不同，《印度七城行记》的写作风格，像一架带有复眼功能的广角照相机，如实地直录了路上的每一道值得分享的风景，这风景直面印度之美，也直面印度之丑。

现在，让我用古老的排比修辞来罗列一下孙佳的笔下和镜头里一些让我耸动的印度印象吧，你若想去这个总没法一言以蔽之的国度，自会找来她的书一窥究竟。

这是一个色彩绝对超出我们想象力的缤纷国度，一个把近乎原始生存状态和现代生活方式置于同一画面的国度，一个可能让你觉得小骗子和大好人无处不在的国度，一个tutu（国内俗称三奔子）呼啸横行但又不失礼貌的国度，一个让你不是恰巧才碰到的男人女人都会当众大小便的国度，一个乞丐能说流利英文贫民窟里没有百万富翁的国度，一个至今还有浩浩荡荡的集体童婚者的国度，一个褴褛苦行和冥想瑜伽两种修行方式都彰显的国度……一个神奇又现实、有人来了会以身相许，有人去了却永不再去的国度。

提供诗情的诗人西川，不负责提供旅行指南。与西川一书另有不同的是，本书作者悉心分享了她的旅行攻略，告诉你从出境到回国的程序、路线和注意事项，告诉你在古今文明交汇的德里、梵歌飘荡的瓦拉纳西、莫卧儿王朝遗都阿格拉、有如粉红山峦的风宫所在地斋普尔、最不印度的城市——沙漠明珠乌代普尔、贫富反差极大的首都孟买、东西文化合璧交融的科钦这七座城市——那些吃喝拉撒、娱乐、睡觉的好地方，还告诉你哪些地方你可能上当受骗，哪些地方你可能遇到好人——请你做客的，请你拍电影的，请你免费品尝酒肉的，跟你掏心窝子的……

还有的不同是，西川在印度时，每次吃饭，他都小心翼翼地在餐桌下摸摸，瞧瞧那儿有没有挺着一颗炸弹，因为他之前知道一位女性在餐厅就餐时被炸飞了胸脯。而孙佳他们一路，还是比较大大咧咧的，该讨价讨价，该吵架吵架，该回家，也就高高兴兴平平安安地回了家。

不过，无论对印度的印象，两位作者笔下如何有异，他们却有着近乎共同的愿望。老西川说：“我爱印度，我希望能再去那里，我也许想死在那里”。而小孙佳则说：“走了好几个国家，我最爱的还是印度，我真想在那里老死终生。”即使在印度之后，她又去了伊朗和土耳其，归来之后，她依然觉得印度是她的最爱，这大概是她坚持将书的副名取为《时光中的吉檀迦利》的原因。
 
最后要说，小强孙佳当时5分钟就决定去印度时，我是那惊呆的小伙伴之一。因为工作忙碌，我没有与她一起前往——作为她的夫君，我至今引为憾事。

金马洛
201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