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一百年。 我决定将主人忘记，将不愉快抛之脑后，所以每天都在山上到处玩闹。骑着老虎兜风，殴打愚蠢的黑熊，捉弄天上的小鸟，捕杀林中的老鼠…… 时不时会有各路妖怪上门来找我挑战或求婚，我很顺从地答应他们的请求，并全部打飞或打死，在这种频繁的战斗下，银子说我越来越嗜杀，越来越残暴，快成为一只标准的野猫了…… 野猫有什么不好？我不屑地摇摇头，努力地用爪子挖坑，一脚将今天上门来找死的黄鼠狼精踢进去，麻利地埋土盖上。银子见我处理好战场，这才从高处跳了下来，乐呵呵地说：“赚了赚了，这个黄鼠狼是隔壁雁山的老大，这回他一死，地盘和他收集的宝藏都归我们了！我可爱的宝石啊宝石……” “喵呜……”我见银子开心得转圈圈，不由跟着手舞足蹈起来，“赚了赚了，我可爱的鱼啊鱼……” 银子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欢乐的脸顿时垮了，“老大，宝藏不是鱼……” “是烤鸡？” “不是……” “那我睡觉去了。”听见没有吃的，我顿时失去了去雁山的兴致，甩甩尾巴就向山洞走去，打算好好补个觉。 “不要啊！”银子赶紧冲上来，苦着脸拦住我的去路，“老大……那里还有很多小妖怪，你不去我搞不定他们……” “不要。”我任性地抬起头，脑袋上的猫耳朵竖得直直的，表示出自己毫无兴趣，然后不停地转着眼睛偷偷看他。 合作过多次的银子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咬咬牙，伸出三个手指，说：“给你做三条红烧鲈鱼！” 我看着天空打个哈欠，就是不说话。 “五条！”银子加码。 我看着草地数蚂蚁，还是不说话。 “十条……不能再加了！我不擅长下海捕鱼的！”银子急了，一脸吃亏吃大了的表情。 “今天晚上就要吃，”我满意地点点头，对他说，“走吧。” 银子郁闷地变回乌鸦形状，展开翅膀对我呼唤：“上来吧，不准再咬我。” 我开心地跳上去，趴下用脑袋蹭蹭他颈上的柔毛，得意地想今天丰盛的战果。平日里做饭菜给我吃的都是银子，但鲈鱼离家很远才有，我虽然也可日行千里，却总是认不清来回的路，要花很多时间，所以得靠银子去抓，可是那家伙很懒，轻易不肯做给我吃，总是要用逼的办法才能拿到一两条，这回一次就有十条，多出来的我定要让花妖阿紫做成鱼干好好收藏！ 一边数鱼，一边流口水，转眼就到了雁山。 我三拳五爪解决掉拦路的小妖，银子冲进黄鼠狼精的巢穴密室，看着那堆闪亮的宝石满眼冒星星，不停地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拿出个大口袋，将它们连同金子、银子、首饰、花瓶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股脑儿装进去，再把那个鼓鼓囊囊足有一人高的包裹丢给我扛着，欢乐地飞了回去。 我对此表示了愤慨，“我是猫！不是干苦力的马啊！” “好好好，下次我找马妖来搬。”银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觉得被无视的我干脆利索地在他翅膀上咬了一口…… “啊……”银子的惨叫声再次贯穿天际。 第二个一百年。 来找我打架的妖怪越来越少，来找我求婚的妖怪也越来越少。日子开始变得无聊，于是我天天欺负山上的动物，导致整座山的动物见到我都掉头跑。 银子严肃地批评了我，说：“这样下去不好，到时候满山动物都给吓跑了，谁来给我干活？谁来给我顺毛？谁来给我捉鱼吃？” 他说了很多很多的大道理，我听不太懂，最后快气疯了的他给我下了通牒，“如果你继续下去，我就再不给你做鱼吃了！” 这句话我听明白了，只得沮丧地垂下耳朵，向天发誓不再乱欺负本山动物，要欺负也出山外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为了避免我无聊，开始让我学习文化，什么猫之初、性本善……后面的……呃……后面的我怎么也记不住了…… 他授课唯一的好处是，声音非常有催眠效果，任何妖或动物，只要听上半炷香时间，就能马上进入梦乡，这导致了我总是睡不着时就去要求他授课，烦得他极其后悔，经常见到我来，就立刻躲入自己的小密室里面欣赏宝石，欣赏来欣赏去，就是不出来欣赏我。所以我开始想，宝石或许很好玩，当我表示出兴趣的时候，银子却死活不肯让我进密室，但他不同意不代表我不可以偷偷进去…… 门上的锁轻易就被打破，里面堆满金银财宝，各种颜色的宝石闪闪发光，非常好看，但是一点儿也不好玩。我拿着几颗龙眼大的宝石，在地上打了半天弹子，怎么也没找出其中乐趣在哪里，也没想出银子喜欢它们哪里…… 或许是味道很好？ 脑子里起了怪异的念头，我立刻拿起一颗最漂亮的红色宝石放在嘴里，舔了舔，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下。 宝石碎了，红色晶片瞬间散落一地，映入刚进门的银子眼中，他的眼睛瞬间放大，呆立当场，久久不能言语，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事，赶紧偷偷地向门口溜去，趁他还没发飙之前逃跑。 刚逃出门，就听见他的怒吼，“花苗苗！你这浑蛋！那是我唯一的冰晶红髓玉啊……” 吼声惊天动地，吓得我浑身一抖，浑身的毛全部奓起，整整三天在外面游荡，没敢回去。在外游荡肚子会饿的，实在饿得受不了后，我才悄悄地溜了回去，可是银子的气还是没有消。 他不肯做饭，不肯干活，不肯和我说话，每天就是伤心地看着红宝石碎片，默默垂泪，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就好像山脚猎户家中那个天天被恶婆婆欺负的小媳妇……让我有些心虚…… 虽然心虚，但我没有道歉，因为猫的骄傲决不允许我向一只鸟道歉！ 可是……银子真的好像很难过……思前想后，我随便找了点儿食物吃下，然后背着几块鱼干离开了落英山，开始浪迹天涯。 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爬上珠穆朗玛峰，走入炎热的吐鲁番盆地，闯过冰封万里永无日落的南极，打败无数妖魔鬼怪和想欺负我的人类，终于在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中，找到一块鹅卵石。 鹅卵石光滑细腻，上面有浅浅的纹路，几种颜色组成一只可爱三花猫的模样，美丽得不可思议，肯定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石头！ 我兴冲冲地往落英山跑去，在经过无数次迷路后，终于来到银子面前，得意洋洋地将鹅卵石交给他，翘着尾巴说：“路边捡到的，漂亮吧！” 银子却没我想象中的欢喜，他捧着鹅卵石愣了很久，突然说：“蠢猫，你半年没回来，我们的地盘都被人抢走一半啦！” “那再去抢回来就好了，”我无所谓地说，“很容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银子的眼泪突然一滴滴掉下来，哭得稀里哗啦。 我被吓到了，赶紧扯过自己的衣襟给他擦眼泪，可是泪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于是我凑过去，想舔去他脸颊上的泪。 没想到银子却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止住抽泣大声斥道：“蠢猫！我说过多少次！你随便对人乱舔乱蹭的坏习惯早要改了！不然，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痛痛！”我连声呼叫，急忙一掌推去，柔弱的他被撞飞在旁边的大树上。我仍然不满地抖动着疼痛的耳朵，对他投以愤怒的目光。 银子却低下头，轻轻说：“谢谢。” 我惊讶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乌鸦喜欢挨打！ 第三个一百年。 我的日子过得很无聊，无论是打架还是欺负动物，都腻了，就连变成人形，也懒了。每天就是抖抖身上的毛，然后跑去落英山的最高峰处，晒着太阳，睡睡懒觉，又或者是看着天上的云朵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慢慢地被忘却、丢失，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在丢的过程中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好像给挖空了一小块，怎么补也补不起来，可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鱼？烤鸡？绒线球？狗尾巴草？还是美丽的绿色翡翠？ 我忍不住去问聪明的银子，银子却一边擦拭着宝石一边鄙视地对我说：“你这脑袋哪天不忘记东西？除了吃饭打架外，我就没见你记得牢东西，任何大事小事转个头就忘了，我都不想说你了……简直就是妖族的耻辱。” 他的啰唆让我很不爽，于是我一爪子过去，成全了他喜欢挨打的欲望，再次回到山顶发呆。 时间就这样不停地流逝，牛魔王大哥曾多次来这儿看我，每次都劝说不要如此浪费光阴。我弄明白他的意思后不解地问：“如果每天不睡觉和发呆，时间就不会浪费了吗？” 他点点头，于是我认真地提议，“那……晒太阳好了。” 牛魔王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无奈，他说：“愚猫不可教也。” 我鄙视地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胡扯，鱼和猫绝对是天生一对。 后来，他说自己认识了个叫美猴王的厉害妖怪，并结义成兄弟，问我要不要过去和他见个面吃餐饭。 我怎么也想不出一只猴子能厉害到哪里去，好奇地答应他的邀请去了趟花果山，没想到那只猴子却下了东海。我白跑一趟，心中不满，于是吃了罗刹嫂子几条大鱼后乘着银子打道回府。没想到，后来那只猴子被天庭召去为神仙服务。 随后听说神族第一战将碧青神君重新出山，许多为非作歹的妖怪都被他诛灭。一时间，妖界血流成河，碧青神君这个名字成了整个妖族的噩梦。 我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于是跑去问银子，未料他正在慌乱地挖坑埋黄金白银，又拼命地将闪亮的宝石首饰装入一个大包裹，根本没空理我。 我站在旁边看他手忙脚乱，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将东西埋起来？” 银子回头很严肃地告诉我：“必须未雨绸缪，万一碧青神君杀来，我们逃跑只要背上包裹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逃跑？”我不解。 “因为他很厉害！”银子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找柳条筐装玉器。 我又问：“比花苗苗还厉害？” “对！”银子回答得斩钉截铁。 于是我赶紧去将自己所有的鱼干和风鸡打包起来，和银子的宝石放在一起，方便日后跑路。 忐忑不安中，碧青神君并没有来，银子的包裹越来越大，而我的包裹越来越小……每天跑去落英山山顶看云朵、晒太阳、睡懒觉的习惯没有改变。 睡觉时，我做过很多梦，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个脚踏祥云、身披彩霞的男人，他威风凛凛，气概非凡，腰间佩着宝剑，怀里抱着鱼干，温柔地对我说：“花苗苗，走，回家给你做鱼吃。” 我曾经将这个美好的梦境告诉银子，银子却不顾仪态地笑得在地上直打滚儿，于是我再也不说了。 秋天是睡觉的好天气。 我弓起身，伸个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又舔舔身上的毛，准备继续睡下去，没想到天边出现了霞光，就和梦中一模一样。 有个男人踏着白云，披着彩霞向我飞来。他身材修长，白色的斗篷与银色锁子甲在阳光下被染成血红，他一头青丝随便地束在脑后，在微寒的秋风中飞舞。他脸上五官组合得完美无瑕，无法增减分毫，尤其是那双比最鲜嫩的树叶还绿、比最透彻的翡翠还明亮的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让我心跳有些加速。 “喵呜……”我尽可能温柔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他听见我的呼唤，按下云头，来到我面前看着我，似乎在思索什么。 已经不害怕和人交往的我，大胆走上前，亲热地蹭蹭他脚上的长靴，又睁大眼睛闪亮地望着他，期待他拿出鱼干。 “又是你这小猫妖，还真不怕死。”男人叹了口气，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触我脑袋上的柔毛，见无抵抗后又整只手放下开始抚摸起来，好像有些喜悦。虽然他的手很凉，顺毛的动作亦很生硬，却让我受用不尽，十分欢喜。 正在享受中，身后突然传来银子的高呼声，“老大！快逃！他是碧青神君！” 我还没有将这四个字消化下去，男人骤然站起，表情变得冷酷，他拔出腰间冰冷长剑对银子喝道：“来妖报上名来！” 杀气瞬间弥漫，树木亦在颤抖，这种强大的气势将我压制得有些不舒服。 银子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语无伦次，“我……我是个道行几百年的小乌鸦而已！我叫银子，我没伤人！我没抢劫！求神君饶命！” 男人没回答他，却又将剑指指我，问道：“这只猫呢？” “她……她叫苗苗，道行更差，一只微不足道的蠢猫而已。”银子似乎定了下神，继续颤抖着说，“我们俩在这落英山甚少与人类打交道，并无为非作歹行为，也无杀生。不信可以去问附近的村民，求神君饶命！饶命！” 我不明白银子为什么撒谎，急忙辩驳，“胡说！我很厉害的！上个月还杀了一只鼠妖呢！还有……还有……” 银子吓得脸色苍白，拼命对我做住口手势。 “还杀过一个人！”我没留意他的手势，得意地继续对面前的男人炫耀。 那男人神情冷漠，嘴角却微微向上勾了一下，“你杀过人？” “嗯，那个家伙来这里说他是山大王，杀了人老是不埋，丢在我院子里，差点臭死我，”我回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郁闷地说，“银子去叫他自己挖坑埋，他不肯，还想咬银子，于是我就打死他了。” “他不是咬，是想做……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银子安静了下来，可怜兮兮地望着身后男人，“碧青神君大人……那次杀的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我们也是情非得已……你就饶了我们两个小妖怪吧。“ 我这次终于理解了这个名字，原来他就是银子这段时间日思夜想的那个厉害神仙，我不由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空气寂静了很久，杀意渐渐降低。 碧青神君突然很轻微地笑了声，又迅速恢复肃穆神情，他伸手一把抓住我的后颈把我提起来，对银子说：“这附近确实没收到有妖怪作恶的风声，所以这次本神就饶了你，以后好自为之。” 银子得赦，顿时全身放松，长长呼出一口气，又见我依旧被抓着，急忙又问：“那……那这只猫妖呢？” “此猫曾喝过我的血，亦有仙缘，本神念其本性诚实正直，欲带回天界收为徒儿，改掉劣习，从此向善。”碧青神君说得很认真。 银子每听一句，脸上就崩溃一分，听到最后，我觉得他整张脸都抽搐了。 真可恶，难道他认为我不诚实正直吗……还没等我埋怨出声，碧青神君拎着我就自顾自地踏上云朵欲走，银子回过神来，赶紧飞扑上前叫道：“神君……她……她脑子特笨，恐怕有辱神君教导！” “无妨。” 碧青神君话音刚落，云朵立刻向天上迅速飞去，我依旧被拎在他手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很不舒服。 银子展翅飞来，他努力地想追上云朵，却瞬间被抛开很远很远…… 我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心中涌上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 “喵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