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丰子恺[试读]
爸爸总是有胡子的
“小阿倌,给我到新房子里去拾点发火柴来!”李家大妈递给我一只小篮子。我欣然应命,接过小篮子,踮着一双小脚,噔噔噔噔地出后门,穿过梅纱弄,往正在建造的新房子里去拾刨花了。——这是我关于缘缘堂最早的记忆。那一年,我虚龄5岁。以前的事,就依稀仿佛了。 所谓“新房子”,指的是“缘缘堂”。 1932年末缘缘堂开始施工时,爸爸虚龄35岁。爸爸出生于1898年农历九月廿六日,公历11月9日。在造缘缘堂以前,爸爸带着一大家子东迁西搬,用开明书店送的一支红色派克钢笔,写出了二十多本书。1932年,他总算在养家糊口之余,攒够了为自家筑一个安乐窝的钱。1933年春,缘缘堂落成。 爸爸的... 查看全部[ 爸爸总是有胡子的 ]
六年“华屋”
1933年春,新屋缘缘堂落成了。 关于缘缘堂落成的年代,爸爸在《还我缘缘堂》一文(1938年作)中说“此堂成于中华民国二十二年”,也就是1933年。但在1937年9月1日爸爸为天津钟怀柔先生写的自传中,却有这样的话: “三十五岁,即一九三二年秋,缘缘堂成,率妻及子女六人返乡,居之至今。”相差一年的文字中,所记载的缘缘堂落成年代也差了一年。孰是孰非,难以判断。我觉得爸爸写文犹如作漫画(而不是作工笔画),有时只记一个大概。这种情况我发现过不少。因此,我们只能推测为1932年秋开始建堂,1933年春落成。 拆了平屋改建缘缘堂的期间我们住到哪里去呢?我想,一定仍住老屋。这... 查看全部[ 六年“华屋” ]
宁为流亡者 不当亡国奴
爸爸下了决心:宁为流浪者,不当亡国奴!爸爸懂日文,如留下来,不堪设想。他决计带全家逃亡。但往哪儿逃呢?这时石门的邮局已迁到了南圣浜附近,接着又要迁走了。就在这时,爸爸收到了最后一封信,是他敬重的马一浮先生从桐庐来信关心他的情况。这封信看来起了作用,使茫然不知所措的爸爸有了逃难的方向——去桐庐投奔马先生。 11月20日,族亲丰平玉,我们叫他“平伯”的(就是五爹爹的儿子,丰明珍的爸爸)带了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丙伯”来共商逃往桐庐的事。丙伯是五爹爹的妻子五娘娘的妹妹的儿子,不过是前妻所生。这位丙伯竟是爸爸的私淑者。他家里有船,约定次日派船来接。 当天晚上,爸爸总算开始准备行装。这... 查看全部[ 宁为流亡者 不当亡国奴 ]
以五寸不烂之笔抗敌
爸爸在武汉的事,我不很了解。只知道他们是住在武汉三镇的汉口交通路开明书店的仓库二楼。据章桂哥《忆抗战期间的子恺叔》一文中说: 1938年3月到武汉,子恺叔将我和丙潮分别安排到汉口和武昌的开明书店,他只带了陈宝和林先两个女儿在身边…… 当时总政治部第三厅刚建立,爱国的文艺界人士,云集武汉,在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领导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抗敌宣传工作。范寿康先生任第三厅副厅长兼第七处处长,负责对敌宣传工作。他是子恺叔的同学、同事、老朋友,所以子恺叔在武汉的时间虽短,但他除写文章、画画外,还做了大量对敌宣传工作。 据说爸爸到了这里,非常活跃。我印象中的爸爸,一向是穿长袍... 查看全部[ 以五寸不烂之笔抗敌 ]
“艺术的逃难”
这次逃难比以前困难的一点是我们家属分居两地。爸爸必须先设法叫我们思恩的人来到傍公路的德胜镇,等他们从宜山雇车经德胜载我们。那时通讯远非现在可比。我不记得爸爸给谁打了长途电话通知我们,那时一般私人家是没有电话的呀。反正我们连夜准备行装,打好铺盖,等待次日一早出发。 说起打铺盖,对我们孩子来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大人们先把一大块油布放在地上,然后一条条被褥平铺上去,那时我们就可以脱了鞋子到上面去打几个滚。大人们自然要喝住我们。然后他们把油布从左右向内折一下,再从头上往前卷。这时我们也可上前去“帮助”,其实是越帮越忙。 全靠爸爸的朋友吴载之的帮助,次日雇了两顶“滑竿”,给外婆和怀抱... 查看全部[ “艺术的逃难” ]
湖畔小屋
杭州本来就是爸爸的第二故乡。我们先到素食处功德林的旅馆部下榻。后来搬到招贤寺住了一段时期。 招贤寺位在里西湖边的静江路(今北山路)上。那里的路面打了一个小弯。拐弯处有一片废墟,围着一圈墙。人们都称这地方叫“大礼堂”。招贤寺就在大礼堂的东隔壁。 爸爸买了一架“蔡司”牌相机给我,这牌子在当时是很不错的。我后来就用这相机替爸爸拍了很多照片。我拍照技术差,不过总算给爸爸留下了一些纪念。第一卷内拍的就是招贤寺内的人像。有一天我和爸爸都在走廊内。 “爸爸,你别动,我给你拍一张照!” 爸爸一听说要拍照,不知为什么马上举起双手,作了一个“仰天长啸”的姿势。不明真相的人,... 查看全部[ 湖畔小屋 ]
在台湾56天
开明书店的负责人章雪村(锡琛)先生要去台湾看看开明的台湾分店,约爸爸同去。那年暑假,我正好从艺专毕业,章先生也是带家属同行的,于是爸爸就带了我于1948年9月8日离开杭州,是爸爸的好友《浙赣路讯报》编辑部副主任舒国华先生的小汽车送我们上火车站的。那时,大陆政治日渐腐败:横征暴敛,贪污舞弊,通货膨胀,民不聊生。家里几乎每天都要为开门七件事费尽心机。家里人多事杂,不胜烦恼。爸爸倒有意去看看刚收复不久的宝岛台湾,是否宜于安家。当然还打算在台湾开个画展,以补贴天天涨价的昂贵的油盐柴米的开支。我们在上海会合了章先生一家。 此次台湾之行,后来曾被人误解以为他怕解放才“逃”到台湾去,真是无稽之谈。... 查看全部[ 在台湾56天 ]
日月楼中日月长
爸爸稿费收入多起来,口袋里的钱又要“哇哇叫”了。爸爸想另外“顶”一处环境较好的房子。爸爸和宝姐商量,宝姐问爸爸顶房子要多少钱,钱是否已有准备。爸爸支吾说: “顶费6千块钱……” “那你是否拿得出?”宝姐知道爸爸在钱的事上不会打算,17年前,次日要逃难了还没准备好钱,全靠子女们把压岁钱凑起来才够开支。爸爸说: “我可以借内债。一吟有稿费,你妈妈有私房钱,还有华瞻,在美国待了几年回来,总有点钱吧。” 宝姐听爸爸说是要东借西凑,便反对顶房子。 爸爸不大开心地对我说: “你宝姐反对我顶房。她一向是个做事稳健的人。我还是想顶。” 作为... 查看全部[ 日月楼中日月长 ]
我家第一台电视机
1962年1月18日,爸爸受照顾,以450元买到了我家第一台电视机。那时的电视机是黑白的、电子管的,很庞大。而且不像现在这样买来就可以看,必须去电视台接受“培训”。我去了。在一个厅里坐满了人。上面的教师教我们如何开机,如何调水平同步和垂直同步等等。 电视机拿到我们家后,家里的人多么兴奋啊!以前,隔壁91号的“小弟”为我装了一台十分庞大的录音机,我们已经兴奋得不得了。以前认为“话出如风,怎能追回”。可如今就是能追回,让自己再听一遍。真神秘啊!故乡来的亲戚听了自己的声音,更是觉得神奇。笑声充满了日月楼。 如今又有了一台电视机,不仅能听,还能看——可不是看自己啊。现在科技越来越发... 查看全部[ 我家第一台电视机 ]
无穷尽的批斗
我已算不清在整个“文革”时期爸爸挨了多少次批斗,因为次数实在太多了,数也数不清。况且有的批斗他从来不告诉我们,我只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上海文艺界的四大领导——作协的巴金,音协的贺绿汀,剧协的周信芳,美协的丰子恺,到后来都是上海“十大重点批斗对象”。爸爸不该当美协主席和画院院长。在家赋闲,也许会好些。不!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写的文章太多了,画的画就更多。画院里画山水画的画师,不也都在挨批斗吗。山水画里挑得出什么骨头;爸爸的画和文章里可挑的骨头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如果放在里弄里批斗,说不定会更糟。 画院逼着爸爸“彻底”交代,否则要开群众大会——那一次使我家特别紧张。爸爸自己呢... 查看全部[ 无穷尽的批斗 ]
“隔离审查”
1967年的仲夏,那时画院分“红旗派”和“斩阎王”两派。“斩阎王”要斗丰子恺,“红旗派”就把他藏到漕溪北路当时的美术学校(就是学生曾来抄过我们家的那个学校)里关起来,美其名日“隔离审查”。有时还把他临时转移到对面的电影制片厂去。爸爸犹如他们的猎物,只得任其摆布。 画院的邵洛羊先生也被关在同一间房里。爸爸去世后,我也访问了邵先生,知道了当时的一些情况。在1979年6月28日爸爸的冤案得到所谓“平反”,骨灰被安放到龙华革命公墓后的7月11日和12日,在上海的《新民晚报》上连载了邵洛阳先生的一篇长文《挑灯风雨夜,往事从头说》。邵先生在该文中介绍了老院长丰子恺的生平后,提到了他们两人关在一起... 查看全部[ “隔离审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