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的大地上,雷鸣轰然作响。 厚重的云层完全覆盖了天空。这是一个暴风雨肆虐的黑夜。 一阵狼嗥越过荒凉的山丘,远远地从雾色朦胧的森林里传到这座古老的城堡。 滂沱的雨势仿佛有意识似的下了停、停了又下。 古老的城堡里充斥着燠热的空气,尤其是这个房间,更是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天鹅绒的窗帘紧紧拉上,只开了一扇百叶窗通风。天色一变,偶尔会有一道疾驰的闪电划破黑暗,炫目的光如利刃般从窗帘缝隙直劈而入。 壁炉上,烛台中的三根蜡烛仍兀自燃烧,摇曳的细小烛焰映照出屋里的六个身影——一个人躺在床上,床边站了两对男女,离他们不远处的门边还有一个男人谦恭地站着。 站在床边的两个男人看来都是无畏的勇夫,脸上露出残忍而冷酷的表情。他们身材高大,肌肉结实,骨架粗壮,都是练武的料。两人脸色红润,一身粗鲁野蛮的打扮,头发随意地绑起来。 与他们形成对比,门边的那个男人明显就是个孱弱的老人。他身穿神父的教袍,捧着一本皮革装订成的老旧《圣经》,一直低声诵念经文。 那些神圣的字句都是为了躺在床上的老主人而念。 透过薄薄的纱帐能看到一张瘦小的脸庞,一看即知是一位不久于人世的人。一头稀疏的白发,额头与脸颊上有深刻的纹路,肌肤暗沉无光泽,眼圈发黑,眼眶凹陷,嘴角松弛无力地半张着,双唇干燥微裂,气息也十分微弱。然而,在那微张的眼睑下,却是一对如夜行动物般闪耀着黄色光芒、透露着执著性格的双眸。老人的胸口缓缓起伏,视线一直定格于污黑的天花板。 床边的四个人是老人的儿子与他们的媳妇,所有人都穿着一袭黑色长礼袍,凝神屏息、目光饥渴地站在床边,紧盯着老人的神态。 窗帘缝隙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阴暗的房里有了瞬间的光亮,地上出现一道锯齿状的光影。 隆隆作响的雷鸣随后响起。听那声音,落雷似乎就在附近,而雨声也更大了。 “……克里斯蒂安、茨宾登……”老人微微张口,叫着儿子们的名字。 长子克里斯蒂安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他是个约莫五十出头、脸上有着深深的法令纹的肥胖男子。他将耳朵凑近老人嘴边。 “父亲,您有什么吩咐?” 老人的喉咙深处响起低沉的声音。“听着……就算我死了……也绝不能……把这个城……这片土地……让给……图尔高教区的……那些家伙……” 老人的语句断断续续,肺部发出不协调的、令人听了难受的“唏——唏——”声,连站在克里斯蒂安旁边的妻子米妮恩都听得到。 “这是当然的,父亲。”克里斯蒂安一脸狡狯地应道。 老人已经连轻轻牵动脸部的动作都无法做到,因此也看不见长子掩在阴影下的脸。如果他能看见,必会发觉克里斯蒂安正以迫不及待的表情注视着自己濒死的样子。 老人的两个儿子与他们的妻子,对老人——米特兰伯爵——的死已经等候多时了。 老人奋力燃起生命最后的烛火,全身轻微地痉挛着,再度开口:“不论发生……什么事,这座城里……的酒……都不可以交给……像那些家伙……一样的……野蛮人。葡萄酒……是血……是大地……是收成……是丰饶……更是……神所恩赐的……奇迹……” 身材似酒桶般臃肿的米妮恩靠近她的妯娌阿莉亚妮的脸,眼神轻蔑地看向病榻上的老人,带着傲慢不屑的表情对阿莉亚妮悄声说:“都到了这种地步还在讲酒!活着时就满口酒经,就连要死了还对酒念念不忘!” 阿莉亚妮原本就不是一个面善的女人,她的身材跟米妮恩相比显得相当瘦削。她回道:“就算这样又如何?我看,待会儿干脆将他丢进酒桶,就这样埋掉算了。既如他所愿,又省一副棺材呢!” “女人们给我安静!” 次男茨宾登出声打断她们。声音从他盖住半张脸的硬胡髭之间传出。 茨宾登的眉骨比他兄长更为突出,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只老奸巨猾的狒狒。此外,在他粗鲁的态度中,并没有责备女人们的意思。 女人们相视一笑,敷衍地闭上了嘴。 孱弱而不见往昔风采的神父正迷惘着该不该继续诵读《圣经》时,老人再度开口:“我们的……伯爵领地……不能学人家……卖给……图尔高教区。做敌人……的奴隶,是……莫大的耻辱。这么做……与……将灵魂……卖给魔鬼……没什么两样……” “我明白的,父亲。”克里斯蒂安转过头,以残忍的视线向弟弟茨宾登传达什么,茨宾登笑了起来,微微颔首回应。接着,克里斯蒂安用谄媚的声音说:“昨天来的那个教区使者,我早已将他斩首,埋进后面河川的堤防中去了。这就是我们绝不妥协的表示!父亲。” 然而实际上,邻近领地拥有极大权势的教区特使此刻却正在餐厅享用美酒佳肴,满足口腹之欲;再过不久,趁他兴致正高时,就轮到侍女上场了。对于那种见猎心喜、色欲熏心的小官,只要给他金钱与女人,他就会任凭摆布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这最后的一句话伴着一缕气息自老人苍白的唇间吐出。 这时,有人恭敬地敲响众人身后的门板,接着门便静静地打开,出现了两个魁梧的男人。他们浑身湿透,雨水不断地从衣服滴落到地板上。 茨宾登离开床边,走近那两个男人。 “茨宾登先生,墓穴已经挖好了。”两人之中,年纪较长、身材较高大的男人悄声说。他有一张很长的马脸,黝黑的肤色似乎不只是因为沾上了泥土。 “我知道了。卢卡斯、汉斯,辛苦你们了。” 茨宾登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丢给他们一句形式上的慰劳,接着转过身,等待克里斯蒂安的决定。果然—— “还在那里磨蹭什么!”克里斯蒂安的口吻严厉,“老头已经死了,神父也在场,还不早点儿抬去埋了!” 一直站在门边的神父海尔纳听到这话大为震惊。“克……克里斯蒂安先生……伯爵他……他好像还有一口气……” 对老神父来说,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抵抗了。床上的老人尽管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有呼吸。 克里斯蒂安的目光与弟弟、妻子及弟媳,还有挖墓工等人的视线相接,突然捧腹大笑。 “真是太好笑了!我看这男人《圣经》看得太多,眼睛都看坏了吧?怎么会说出死了的人还活着这种荒谬的话呢?” “就是啊!”茨宾登也嗤之以鼻地冷笑,毫不掩饰地直言,“海尔纳神父,你这两只眼睛难道是装好看的吗?真是疯了!” 克里斯蒂安离开床边,仿佛大力士似的站在房间中央。“换句话说,海尔纳……你是指我们说谎喽?若是这样,问题可就严重了,我可不会默不做声地任人侮辱!” “啊!不、不是这样的。”海尔纳脸色发青,像要鞠躬似的低下身,要不是臀部还抵着身后的墙壁,恐怕就要五体投地地请求原谅了。 米妮恩用那双陷进肉饼脸中的小眼睛,貌似哀伤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伯爵真不该在我们领地有这等大事时还外出狩猎,而且到头来还被狼袭击,弄到重伤濒死的地步。若要说谁不好,也只能怪伯爵本人吧?是不是呢,克里斯蒂安?”她挨近丈夫强健的臂膀。 “没错,正如米妮恩所言,他太没有责任感了!你看看,这份责任如今可是成了我们肩上的重担呀!”克里斯蒂安睥睨着神父,点头道。 海尔纳畏缩不语。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们还会说出更荒唐的话来的。 茨宾登举起手,对两个挖墓工示意。“来吧!把死人抬出去!” 魁梧的卢卡斯与汉斯轻轻将老人从床上抬起。一掀开沾血的薄布,老人下半身的惨状随之显现出来。他的整个腹部与左边臀部都裹着略显脏污的绷带,左腹的伤口似乎特别严重,乌黑的血渍濡湿了绷带。 “唉呀!要清理这床可得费一番工夫呀!”阿莉亚妮念叨着。 “废话!”茨宾登一脸不耐烦地怒喝。 一个挖墓工托住老人的肩,另一个抓着他的脚踝,两人来到门前,年纪大的那个此时出声要求将老人以搬运货物的方式扛在自己肩上。 “克里斯蒂安先生,这样我会比较轻松,也比较方便,可以吗?”卢卡斯要求道。 克里斯蒂安撇撇嘴。“啊,当然可以,要用什么方式搬都行,不用客气。还有,外面在下雨,淋雨还蛮令人讨厌的,所以尽快了结这件事。一切杂七杂八的事在今天之内都要结束,邻邑的客人也还在等我的好消息呢!” 此时,倒挂在卢卡斯背上的老人口中溢出微小而痛苦的声音。 “你……你们……要谋杀我吗……” 但是,话还没说完,老人的力气就已耗竭,连稍稍扭动身躯都无能为力。半睁的眼皮下,是一对翻起的白眼,无力地瞪着众人,那张泛油光的脸,与其说是充满恐惧,不如说是带着满腔愤怒。然而,房里的每个人都没注意到这点,再加上雷声大作,老人接下来的诅咒便轻易地被盖过了。 挖墓工开始往前走,老人的头也因而摇来晃去,频频撞在挖墓工宽阔的背上。 “你们……这些家伙……竟然……做出这么……让人心寒的事……” 米妮恩仿佛看到什么滑稽剧似的大声嚷嚷:“唉哟!这个死人竟然又开口说话了耶!在往生的当下,这么做可不太好哦!” “你当做没看到就好啦!米妮恩。”阿莉亚妮以手掩口说,“我们不也听人家说过吗?偶尔就是会有那种搞不清楚自己已经死掉的蠢幽灵呀!” 克里斯蒂安强忍住愉悦的笑声。“亡灵都是这么任性自私的……喂!你们在发什么呆?走啊!我们还得赶快办完丧事,早点向邻邑的使者报喜呢!” “没关系,晚点儿去也没关系啦!他今晚是不可能回去的,他那里现在应该正打得火热呢!”米妮恩对自己选了一名性格淫荡的婢女去陪侍的手段自豪不已。如果那女孩的技巧不错的话…… “你们……给我记住……” 这是老人真正的遗言。 年轻的挖墓工从暖炉上取下烛台。烛光摇曳,爬在墙上与地上的影子仿佛生物般变幻形体。他打开门,率先来到走廊上,接着是克里斯蒂安,他身后是茨宾登,尾随茨宾登的是两个女眷,然后是将一息尚存的老人扛在肩上的挖墓工,最后则是害怕被单独留下,慌忙离开房间的、穿着教袍的海尔纳。
恐怖的人狼城 第一部·德国篇——1
书名: 恐怖的人狼城 第一部·德国篇
作者: [日] 二阶堂黎人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副标题: 银狼古堡的异变
译者: 卡絜
出版年: 2012-3
页数: 388
定价: 30.0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午夜文库·日系佳作:二阶堂黎人作品
ISBN: 97875133047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