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的门道（插图第2版）——1.6 长镜头：艺术还是游戏？

在好莱坞，导演们有时会玩一种不为大众所注意的游戏，这种游戏就是长镜头（long take）。所谓的长镜头，是指比普通镜头的时长更长的镜头。 在长镜头中，计时的单位是分，而不是秒。导演和他的创作团队会精心安排一场戏，以便毫不间断地捕捉画面的运动。在这长达几分钟的长镜头中，摄影机得保持运动——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或者从室外移动到室内，反之亦然。在长镜头中，不同的演员会进入或者离开景框，镜头也可从特写逐渐变成长镜头。我之所以把长镜头称作游戏，是因为导演们看起来都在想方设法互相超越，争着创造出最长、最纷繁、最复杂的镜头。 这其实还蛮好玩的。 在《历劫佳人》（Touch of Evil，1958）中，奥逊•威尔斯开启了长镜头的先河。这个长镜头始于一个男人手部的特写（这时，观众看不到他的脸），那只手正在炸弹上安装计时器，接下来，那个人跑向了附近的一辆车，然后把炸弹放在了行李箱内。当摄影机越过炸弹逐渐升高时，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个破败的边境小镇的大远景。那时已是深夜，观众可以看到肮脏的街道、停泊的车辆以及街边的店面。接着，一个地痞和一个放荡的女人双双出现在景框中。随后——注意，这是一个未经剪辑的完整镜头——摄影机开始下降，跟拍人行道上行走的查尔登•海斯顿（Charlton Heston）和珍妮特•利（Janet Leigh）。在走到停在十字路口的敞篷汽车旁时，二人交换了一下位置。这时，摄影机的位置已经足够接近，可以将海斯顿和利锁定在中景的景框之内。通过二人的交谈，我们可以得知这对夫妇新婚不久。在海斯顿和利前方，是一个更大的十字路口。这对夫妇停了下来，一个警卫上前问了海斯顿几个问题。到此时为止，已经过去了一分 半钟，而且摄影机还在继续运转之中。与此同时，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的配乐也让影片出现了一个高潮。 事实上，亨利•曼西尼巧妙地将炸弹计时器的“滴答”声混入了音乐的旋律之中。在海斯顿和利继续前进之前，敞篷车里的地痞和放荡的女人开动汽车，朝边境驶去。海斯顿和利移到了背景的位置，他们正在寻找冰激凌。在敞篷车中，那个放荡的女人正在抱怨她听到的“滴答”声，敞篷车缓慢驶向边境的关卡。镜头再次滑向街区，以寻找海斯顿和利。接下来发生的情形是：在美国边境上，炸弹在摄影机之外爆炸了。观众听到了爆炸的声响，同时看到一道光在海斯顿和利的脸上一闪而过。最后，这个长镜头结束于正在燃烧着的敞篷车。 这个开场的长镜头一共持续了三分半钟。 在电影开场之时，为何奥逊•威尔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拍摄？环球电影公司重新剪辑过《历劫佳人》，与奥逊•威尔斯的原版相比，那个愚蠢的重剪版本中充斥着炫目的技术。一些影评人认为， 整体来看，《历劫佳人》这部影片本身展示出威尔斯对其之前影片高度革新的视觉风格的自我嘲讽、自行恶搞，而另有一些影评人则仍倾向于以正统方式就事论事地评论这部电影。 另一个经典的长镜头出现在马丁•斯科塞斯的《好家伙》（Goodfellas，1990）中，该片讲述的是几个非意大利裔的三流暴徒的故事，其中一个暴徒由雷•利奥塔（Ray Liotta）饰演，他为了在约会对象［洛南•布雷科（Lorraine Bracco）饰］面前摆谱，就把她带到一家混得很熟的知名夜店。他们从夜店的后门进入，接着穿过厨房，在那里，大厨们都向他问候道：“最近怎么样啊，亨利？”这场戏从小巷到后门，接着再到厨房，最后二人来到夜店的正厅——在那里，夜店的经理正在弹着手指，指挥着几个服务生为舞台旁边的一对夫妇支起一张桌子，整场戏共持续了一分半钟。他们二人进场时，刚好听到滑稽演员亨利•扬曼正在表演他的经典笑话：“请带走我的老婆。” 在20 世纪90 年代，对好莱坞的电影制作者而言，长镜头成为了一种内部共享的秘密，或者说，是一种挑战。谁可以让镜头持续得更长，或者把长镜头拍得更聪明。罗伯特•阿尔特曼（Robe Altman）在《大玩家》（The Player，1992）的开场中运用了一个长镜头，这个长镜头从头到尾都安排得非常复杂，尽管并不精致，但却与威尔斯在《历劫佳人》开篇的长镜头有几分神似。摄影机随着升降机上下移动，有人拿着安装了斯坦尼康的摄影机走下升降机，演员在不时变化的景框中时进时出。这场戏的拍摄地点选在电影公司的停车场，在这个镜头中，各色人等穿梭而过，有大量骇人听闻的言论。在《大玩家》中，阿尔特曼有意模仿并嘲笑好莱坞的电影工业，所以，这样的安排就显得很合理，让人难以忍受的言论相当于让人难以忍受的长镜头。该镜头开始于有人喊“开始”，在拍到一半的时候，演员弗莱德•沃德（Fred Ward）会讲一些台词提到威尔斯在《历劫佳人》中的那个长镜头。沃德也许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参与了世界电影史上最长的长 镜头之一的演出，这个长镜头的时长超过6 分钟！ 最近，在一部名为《11 分钟之前》［11 Minutes Ago，2007，鲍勃•格伯特（Bob Gebert）导演］的独立电影中，导演用了8 组长镜头完成了一部影片，每个镜头的时长都是11 分钟。电影讲述的是在婚宴上发生的时间旅行的故事，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在第十二章中，我会谈到一部名叫《时间密码》（Time Code，2000）的电影，这部电影由4 个完整独立的93 分钟的未加删减的长镜头组成，以分屏形式同时在大银幕上播放，彼此之间的时空有时交叉，有时平行，一气呵成。 正如我前面说过的，有些长镜头电影完全是一个玩笑罢了。但有一部名叫《九条命》［Nine Lives，2005，罗德里格•加西亚（Rodrigo García）导演］的电影却拍得相当严肃，该片由9 个镜头组成，每个镜头的时长为10 分钟，讲述了9 个不同主角的故事。 小练习：在观看影片的过程中，请开始留意长镜头的存在。充分领会导演的匠心独运，注意他们是如何把摄影机和被摄物整合在一起的, 然后猛戳你的约会对象，然后对他耳语：“注意到了吗？那可是一个镜头！”尽情地沾沾自喜吧，他不会知道你在说些什么。